漳河文苑丨雨水弦歌——傅岳嵩

2018-08-16  来源:上党晚报  编辑:路璐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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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登楼逃盛夏,万象正埃尘。

  仲夏之际,热浪灼滚,万物众生陷于酷热的煎熬中。红日炙烤着天空,大地龟裂了田埂。禾苗扭曲了身躯,鸟儿躲进了浓荫。太阳公公的威力,此刻是一年中的极致,折服着地球上的芸芸众生。人性中曾经的一些狂妄,都统统回归理性。人们双手合十,巴望雨神慈悲为怀,赐予大地一泓甘霖。

  雨生百谷。雨是庄稼的心声,雨是人民的福音。

  上善若水。

 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管子曰:“水者何也?物之本原,诸生之宗室也。”因为有水,小草挺起了腰杆。因为有水,花儿绽放了笑容。因为有水,禾苗奉献了粮仓。因为有水,地球一片绚丽文明。悠悠五千年,人类始终对雨水都有一股顶礼膜拜般的虔诚。穿越历史上种种祈雨储水的遗迹,随处都有人类对雨水崇拜的印痕。

  在太行山南麓,十里八庄的村巷,村头至今还遗存着一座座上世纪70 、60 年代或更早以前的水池。世世代代的村民,像窖藏幸福一样,把天公赏赐的雨水,恭恭敬敬地保管其中。有的村庄,还把水池修饰成全村最时尚的一处地标建筑。不仅要精挑细选各种石雕砖雕为水池周遭建造艺术围墙,还要串缀起各种幸福的寓意,例如蝙蝠(幸福),牡丹(美满),喜鹊梅花(喜庆)等等图案。为了管理各家各户的用水,普遍设置大门。水池入门的门框上,各地都延请德高望重的乡绅、名仕奉献墨痕。诸如“琼浆玉液”、“幸福之源”等等,洋溢着人类对雨水的真挚感情。出于对当年诸多水池、围墙、门庭等历史遗存的怀旧,文人学者,驴友,摄影协会以及汽车车友会,自行车车友会经常穿行在太行山的东南山区,俯拾那些不同年代,不同风格的水池和水库身影,托物寄志。人们对大自然的敬畏,人们对生活的感恩,无不闪烁其中。

  水池的演变和藏身,是人们生存环境的艰辛及生活质量递进的写实,也是人民生产力水平日益提高的物证。

  由于太行山南麓山高石头多,打井要穿越各种复杂的石土层,打井的生产力水平及手段的局限,出于对打井的高成本敬畏,先民们往往选择挖池积水,解决生活之必需。

  记得上世纪70 年代跟着长辈到缺水的山区走亲戚。一户户人家硕大的水缸几乎都空空如也。当客人来了,才张罗着找水桶到水池上挑水。经济条件好的村庄其水池建有围栏,水质还算干净卫生。经济条件差的山庄小村,水池则无遮无拦,羊群牛群出落,小鸡小狗穿行。惯听蛙声虫鸣,常闻五味并陈。亲戚家取水先要借富庶大户的一副木水桶,挑起扁担,来到水池边。驱散在水池周围争水抢食的畜生,把水面上的漂浮物四处扬波散去,舀满两桶浑浊发黄的池水,倾倒在家里储水的瓷缸里。水中的微生物往往肉眼明晰可辨。稍稍等水中的杂质沉淀一会儿后,就开始烧水煮面。煮过面的汤水还要留下来留待下一顿做饭时洗菜洗碗。洗过菜洗过碗的汤水再度沉淀后继续用作之后洗手擦脸。洗手擦脸后的水还要用于和煤或压尘扫院。此等对雨水的珍惜,历历在目。

  现在我们喝惯了纯净水,上述的描述或许被认为是危言耸听。但对于我们这些亲历者,往事就在昨天。多年以来,我们对水始终有着非同一般的忧畏和崇敬。

  时光进入上世纪80 年代,随着各地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,出于卫生便利,缺水的农户在自家的房前屋后,一度时髦地修葺水井。由于地下活水开凿成本过高,多半水井仅仅是储存雨水的水窖。房主人对于各自家里的水窖,就像精心修建自己的房舍一般,用尽心思和物力。井壁、井台、井口、井盖,辘轳、井绳、水桶,都要量自己之力用心裁用。于是,那个时代遗存下来的水井物件,于今日都是别出匠心的工艺品。随便走入一家农户的水井前,都会让城里来的游客大跌眼镜。尽管如今农户的水井里,糅合了现代和传统。如木桶变身为铁桶或塑料桶,木辘轳演变成铁将军,还有不少人家把辘轳进化为水泵。有的还把水泵、电热水器或太阳能引进来。无论如何,这些农村的水井,仍然映射着人们对天公雨水的依赖和遵从。几位朋友出于对我叙述的农家水井的好奇和兴趣,还专程跟随我去参观了我家的水井。

  和各家的水井水窖一样,我们家水井修有专门的引水水道。主水道是收集窑洞顶部流出的水流,沿水道导入水窖。另一条水道是收集下雨时房檐流下的雨水,再通过导水道接入。当老天下雨时,雨水沿着引水道流入渗井,渗井过滤后再进入水窖。每当大雨淅沥,水窖的主人都会想方设法保障雨水最早流入自家的水窖里,直到看着家里的水窖钵满窖满时,水窖的主人们会生发出秋天收获粮食时那般甜美的心情。

  此时此刻,一种怡人的快乐、满足、幸福就像从水窖溢出的雨水一般,从心底不断汩汩溢出。

  人们的生活饮食离不开水,庄稼也离不了水。有一种唯美的惬意,是下雨之后移栽大田里的农作物。

  北方地区十年九旱,农民最在意庄稼出苗不全。庄稼人要在下雨之后,及时补栽移植缺苗的作物,如玉米、谷子、高粱、豆角、红薯和土豆。过去玉米是穴播作物,播种时每穴点3~4 颗种子,出苗后要把冗苗间掉。同时,为了解决缺苗问题,留待下雨后移栽缺苗,农民还会适当预留一些个子大,杆儿壮的玉米苗,雨后天晴,趁着土壤的墒情好,赶快把预留的补栽苗移植到缺苗的地方。如果移栽补种后天公再惠赐一场新雨,补种的苗就会有稳稳的成活率。移栽补种完一畦土地,爸爸妈妈的脸上会多一腔笑意。一年又一年,劳动者的每一张笑脸,映红了辛苦守望的一家人。

  在我们如花的美少年时期,记忆最深的是在雨帘里移花种花的经历了。

  当化妆品还漂浮在上流社会的时代,农家妇女尤其喜欢一种花儿,我们把她称为“小桃花”。有句歌词:桃花花那个红来,杏花花那个白啊,取名小桃花大概缘自这种花儿的特质,它花蕾中的那些叶片格外红润,胜似桃花红艳。也有人叫她海棠花,这可能是她的花形有点状似海棠,打个比方就像赵本山的模仿者被人称为赵本水一样。勤劳的庄户人家在春天时往一口破砂锅里装满泥土,(我的家乡是远近闻名制作砂锅的产地)再把花籽撒进去。小桃花出苗后密密匝匝,煞似当今塑料大棚里栽种的西红柿苗。在雨帘高挂,人们还躲在房间避雨的时候,家里的孩子们就被家里的大人们怂恿着,撑起爷爷的老油毡雨伞,戴上爸爸出工遮太阳的麦秸秆草帽,碰撞着冷冷的雨珠,跑到那些育有小桃花的奶奶或婶子家里,抢先移栽花儿。在花儿主人笑着的逗乐声中,小孩子们苦苦地央求着。“好奶奶”、“好婶子”地叫个不停,一直要叫到小嘴快要发麻时,那些奶奶或婶子才准许移种花苗。当我们乘兴而去,满载而归后,在自家院里,也找一口破砂锅,装土、栽花、看管、呵护。小桃花长大开花了,把花片轻轻摘下,捣成糊状,敷在指甲上,用一种叫做苍耳的绿叶包裹好指甲,用线绳密密缠绕结实,小心翼翼地端详着自己的两只手,生怕有一丝一毫损坏或触动,焦急地等待着。翌日天明,将自己新染成的红指甲与妈妈、弟弟、妹妹比比看,看看谁的更红更艳。

  那些青春作伴的年月,常听着雨中的蛙声或蛐蛐儿声,看着房檐下穿飞的燕子和麻雀儿,抱着被绿苍耳叶包裹的手指,想着次日的红指甲,快快乐乐地躺在自己的床铺上,心中那番敞亮,超越雨后的霞光,连夜晚的梦都变了颜色。

  年龄稍稍长大,巴望着下雨能够为我们营造一处水国泽天。北方的孩子们,也有一个梦,也想和南方的小朋友一样,在欢畅的水世界遨游飞翔。这种心里的骚动,只能在天公下雨后实现。

  村里村外,干涸的麻池和低洼积水之处,早早被孩子们侦察得清清楚楚,只等下雨后,我们就能像梁山泊好汉一样,赤里白条了。当天上的雨才开始坠下,孩子们就在一边构思这场雨能够下多少,积水会有多深,能不能游泳。一边酝酿编织各自的美丽谎言,巧妙地对付自己的老爸老妈。最美是大雨滂沱后,编造一个个故事蒙混过父亲母亲,我们齐刷刷来到那座天然泳池里。赤裸裸地涌入水中,一群旱鸭子水中嬉闹,池边扑腾,“狗刨”、“吃猛子”、“踩水”、“仰泳”、“跳水”,鱼翔浅底的心境,就像老公鸡从高崖上飞起来降落到谷底的过程中,酣畅、激动,等玩水结束,快乐落地,才寻思回家后如何对付屁股上雨点般落下的巴掌和拳脚。

  我的父亲被小伙伴们称为开明绅士,因为他和其他的家长不一样。他似乎洞穿了我和弟弟下雨后心里的那点小九九,想方设法从公社的马车队找来一条“胶皮车”内圈,为我们做了个简易的救生圈。为确保我们绝对的安全,他在这一“奢侈”的救生圈上还拴了一条麻绳,绳子的一头,拴着我们身上的救生圈,另一头,紧紧地握在水岸上被太阳暴晒着的父亲那双长满茧子的手中。

  就像父亲手中的绳子一样,一年年在烈日下祈雨的长辈特别期望能拴住雨,拴住风,祈求一年年风调雨顺。雨水是庄稼的根,雨水连着农民的心。有了一场场及时雨,就有了一家人一年又一年的吃穿用度,就稳定了农民的心。

  下雨,不仅仅是消暑的良药,还是干旱时的一根定海神针。每年农历五月十三,传说是关公老爷的磨刀节,家乡的乡亲们拜关公,敬城隍,跪雨神,祈雨祈福。在历史留给我们的古代建筑中,每个庙宇都有祈雨的神龛,众位神仙都曾被赋予祈雨祈福的功能。自古及今,雨水如歌。祈雨的风俗和祈雨的故事,像一曲曲交响乐,传奏着人们的梦幻和希望。

  雨静悄悄地来了。旱象解除,天气爽了,土地爽了,人心也爽了……

 

 

(作者:傅岳嵩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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